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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虛構的“共同體”到“虛構”的共同體

    時間:2014/10/13 9:44:23 點擊:

    從虛構的“共同體”到“虛構”的共同體

        在《文化與社會》的結尾,雷蒙·威廉斯說:“我們越來越認識到,在考察和商榷行動時所用的詞匯和語言絕非次要的因素,而是一個實際的和根本的因素。實際上,從經驗中汲取意義,并使這些意義具有活力,就是我們成長的過程。我們必須接受和重新創造某些詞義;我們必須自己創造并努力傳播另外一些詞義。人類的危機總是關于理解的危機:只有真正理解的事情,我們才能做到。”作為一個詞語的“80后”,既然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里都揮之不去,它就已經成為了某種不能回避的經驗,甚至成為一種借以思考和利用的資源。與此同時,它的詞義,也自然在經受著一輪又一輪不同式樣的改造:從最初網絡詩歌論壇上年輕寫詩者急切的自我命名,到美國《時代周刊》亞洲版封面報道的“另類”指認,再到出版市場蜂擁而上的青春文學定位,進而半推半就地成為一個用以理解年輕一代生活狀態的通用泛稱。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盡管眾多80后小說家從十年前開始就不接受“80后”這樣的簡單命名,并在隨后的創作生涯中各奔東西,自行其是,但批評家似乎特別喜愛這樣的命名,要將80后納入某種整體性的視角中來觀看。最新一輪的狀況是,“80后”這個詞語開始被賦予某種階級屬性,他們被歸入小資產階級或者是正在做著小資產階級之夢的共同體,在房價的赤裸壓力下滿懷對生活的失敗感和對歷史的虛無感;抑或,是一群克爾愷郭爾意義上的執著于無聊的反諷者。

        然而這個由批評家重新“創造并努力傳播”的、更具整體感的“80后”一代人,和當年那個被書商和媒體共同捧起的“80后作家”一樣,依舊是一個虛構的、不存在的共同體,是將一些個人經驗、文學人物和書本知識綜合之后再予以泛化演繹的產物。面對這樣的所謂“歷史虛無主義”、“小資產階級”或“反諷者”的指認,一個中文系畢業找不到工作的80后loser或許會感同身受,但一個80后的商界精英、一個80后的牙科醫生或者古典學學者呢,該如何自處?我生活的周圍有很多認真工作也認真玩耍的80后,他們的歡樂和焦灼與其說是某一代人的特質,不如說,是屬于一代代年輕人所共有的。當然他們作為“沉默的大多數”,或許也無力去反駁諸如此類的“話語圈”里的概念。“人類的危機總是關于理解的危機。”為了彼此理解,人類需要各種各樣的經驗共同體,它們相互交叉重疊而不是涇渭分明,除了極權社會或極端宗教團體,每一個健全的社會人都有可能屬于多個共同體,他的存在和因此產生的對于存在的思考,并非來自某個單一的共同體,而是由他所負載的無數共同體的交集所確立的。對每個普通人而言,代際經驗、職業經驗和地域經驗均是相當重要的共同體構成依據,但卻沒有哪一種經驗是可以絕對凌駕在其他經驗之上的。

        也許,根本沒有所謂的“80后”,只有將人視為“80后”、視為某個集體一分子的觀察方式。就像我們在海外會自稱中國人,在中國會自稱某省人,在本省內才又會自稱某市某縣乃至某鄉人,自我觀察和表達的精確程度有時難免會取決于我們面對的受眾究竟為何。我并不完全反對某種整體性的表達,我只是期待于進一步辨識在這樣的整體性表達背后所透露出的態度。有人質疑英國的另一個威廉斯,伯納德·威廉斯,質疑在他著作中隨處可見的“我們”究竟能夠代表誰?他回答道:“我最多只能說,‘我們’一詞起作用,不是通過預先確定的指派,而是通過邀約。這里的問題不是‘我’告訴‘你’我和其他人在思考什么,而是我請你來考慮,你和我要把某些事情思考到什么樣的程度,或許還有在多大程度上你和我還需要思考其他問題。”

        至于有關“80后寫作”的泛泛討論,十年之前,批評界是主要圍繞韓寒和郭敬明而展開的,十年之后,情況似乎依舊如此。只不過有趣的是,十年之前,被樹為典型的這兩位都不約而同地迅速反感這頂“80后寫作”的帽子,以為是對寫作者個性的侮辱;十年之后,他們早已不再是純粹的寫作者,在商言商,所以也都漸漸對這樣似是而非的帽子聽之任之。其實,我總覺得,每個現世成功的寫作者都是與同齡人疏離的,他們或者更為早熟,以博得年長者的歡心,或者更為幼稚,在低齡者那里獲取共鳴。某種程度上,世界是不屬于年輕人的,而屬于老人和孩子。

        而如果說到共同體,當最早的80后寫作者們紛紛邁入人生的中途,他們中間的一些最優秀者,其實的確有機會步入某種精神的共同體,那是由無數致力于通過文學虛構來為混沌生活確立意義的創造者所構成,其中很多人已經死去,還有些依舊活著。他們會努力進入這些人中間,進入那個以“虛構”為名的文學叢林。要辨認出屬于這個“虛構”共同體的他們,會比指認一代人屬于某個虛構的“共同體”,更為艱難一些。


    張定浩,1976年生,復旦大學文學碩士,現為《上海文化》雜志社編輯,業余寫詩和文章。著有《孟子選讀》、隨筆集《既見君子:過去時代的詩與人》、文論集《批評的準備》(即出),另譯有《我:六次非演講》。


    作者:張定浩 來源:北青藝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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